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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绪林 ‖ 关中酒魂传千年

2025-12-08 08:58:40   

秋深了,关中的原野呈现出收获的颜色。风从北边的塬上扫下来,掠过已收了玉米的、光秃秃的田垄,直扑一望无际的高粱地。于是,那密匝匝的高粱穗子,沉甸甸的,红得发了紫,迎着风不住地点头,沙沙地响成一片。那声响不脆,是钝钝的、厚实的,像是大地胸腔里一声满足的、沉酣的叹息。这便是“古关中酒”的“骨”了。

八百里秦川,厚土里埋着帝王的魂灵,也养得出最淳朴的高粱。那高粱秆子里淌着的浆,却也是黄土地浓缩了的、滚烫的魂魄?它不说话,只这么红着,一直红到天边,与晚霞燃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这也许是秦川的高粱与清泉对话前,一番冗长的、庄严的独白。

待到那红海洋被镰刀伐倒,脱成颗粒,一车车地送入那老旧的作坊里,这对话才算真正开始。作坊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年的、复杂的醇香,吸一口,肺腑里便满是粮食的梦。那些老师傅们的手,粗得像老树的根,指节凸起着,上面嵌着洗不净的、岁月的颜色。可就是这双手,摆弄起那些大麦与豌豆制成的曲块时,却轻巧得像在抚摸婴孩的脸。他们说,这是酒的“魂”。

魂要醒,得靠这些微小的、灵动的菌;骨要化,得靠那地底引来的、冰凉的清泉。骨与魂,在这土窖里相遇了。

窖是阴的、静的,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也缓慢下来。那些拌了曲的粮醅,被一层层铺进去,覆上窖泥,便与这潮湿的黑暗融为一体。外面是轮回的四季,里面却只有一场无声的、漫长的婚礼。这是发酵,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韵律之一——将完整的分解,将简单的变作复杂,将实在的化为虚无的气,再凝成灼热的液。侧耳聆听,仿佛能听见那黑暗里细密的滋滋声,是粮食在破碎,在歌唱,在将自己的每一丝精血,都虔诚地交付给那不可见的、主宰滋味的神祇。

然后便是“老六甑”了。这名号听起来就有一种固执的、循环往复的劲头。混蒸混烧,新粮的香与酒糟的醇在交锋、融合、升华。那景象是极磅礴的。巨大的甑桶白汽蒸腾,如一朵蘑菇云在作坊里绽开,那股子奔腾而出的“新酒”的气息,初闻是极暴烈的,带着棱角,像一把烧红的刀,能划开人的鼻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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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老师傅用丫丫(接酒的器皿),接上些许,请我品尝,果然与其他酒不同。他又倒一点在我的掌心,让我搓一搓。我把手掌凑到鼻下深深一嗅,一股醇香直钻肺腑。他说,这时候的酒醇是醇,可还是个愣头青,有气力,没规矩。

规矩,是要交给时间来教的。分等,入库,最后汇入那传说中的“酒海”。那真是海呵,庞然的、藤条编就的巨物,静静地蹲在的库房一角,身上披着岁月的尘衣。它自己便是一件活着的古董,那藤条的缝隙里,糊着上百层麻纸,浸透了历代酒液的精华。新酒注入这沉默的“海”,仿佛狂野的溪流奔入了深渊。所有的躁动,都被那无边的、静谧的黑暗吸收了进去。在这里,没有日月,只有呼吸。酒在呼吸,酒海也在呼吸。它们在相互驯服,相互滋养。那酒的魂灵在这一次次吐纳中,褪去了火气,磨圆了棱角,将关中的风、秦川的土、还有那清泉的魂,都丝丝缕缕地织进了自己的肌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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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几轮寒暑,当老师傅——那位凤香的传人——终于决定启封时,他脸上的神情,竟像一位将军在检阅他历练成熟的士兵。勾调是不许旁人近看的,那是他与酒,与祖师爷,与这片土地最终极的私语。

勾调出来的酒色是清的,清得像黎明前最透亮的那片天光。举到唇边,那香气却自己钻了进来。它不“艳”,没有那股子扑鼻的、讨好的甜腻;它是“幽”,是一缕似有还无的、带着蜜意的清风,里面隐约着熟透的粮谷香,一丝极干净的、雨后青石般的植物气息。这便是“清而不淡”了。

抿一口,酒液是滑的、凉的,一道线似地溜过舌面。可紧接着一团温润的暖意,便从喉咙里缓缓地升腾起来,不是烧,是敷,像冻僵的手贴上了温热的瓷碗。那甘味是迟来的,却来得扎实,它不是糖的甜,是泉水的甘冽,在口腔里回转一圈,末了,竟在舌根处留下一丝极幽微的、令人回味无穷的苦意。这苦意是好的,像一幅好画的留白,像一段好曲的余韵,让那之前的“甘”不致沦为“腻”。这便是“浓而不艳,甘而不腻”了。

酒咽下去,气息却从鼻子里缓缓呼出,带着粮香。肚子里那团暖意,渐渐地、匀匀地散向四肢百骸,让人觉着通体的舒泰,却丝毫没有头重脚轻的飘忽。力气是蓄着的,神思是清的。这大概便是所谓的“劲而不烈”罢。

我端起一杯,细细品味,那味道一时难以言表。但我忽然懂了,这一杯里盛的,哪里仅仅是酒。这是高粱的硬骨,在清泉的柔怀里化开的梦;是老窖的沉暗,在火焰的辉煌中飞升的魂;是时间的粗粝,在匠心的细琢下磨出的光。它辣么?是有些锋芒的。可它不上头,那锋芒是内敛的,是筋骨里的力道,不是浮在脸上的虚火。

古关中的酒魂,终究是这片土地酿的。它饮着渭水,听着秦腔,看着千年帝邑的夕阳,将所有的慷慨与悲凉、厚重与苍茫都沉淀了,再平静地化作这一杯清冽的、回甘的醇香。它不说话,却将八百里秦川的魂魄,都对你说了。

作者简介:贺绪林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陕西省作协理事,杨凌示范区文联主席、作协名誉主席。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,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400余万字,多次获各类文学奖项。出版有散文集《生命的浅唱》《仰望后稷》《贺绪林作品精选》;中短篇小说集《女俘》《贺绪林乡土文学作品集》;长篇小说《昨夜风雨》《人在江湖》《爱情并不如烟》;“关中枭雄”系列长篇——《兔儿岭》《马家寨》《卧牛岗》《最后的女匪》《野滩镇》。根据其中之一《兔儿岭》改编的30集电视连续剧《关中匪事》(又名《关中往事》),广获反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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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农科新闻网
编辑:张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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