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-12-17 07:57:34
在千阳县最东北边,距县城六十多公里的崇山峻岭之中,有一处峡谷地,那就是高崖。此地叫“高崖”,却是“名副其实”。相传,在很久以前(也不知是哪年哪月)有两人去崖上砍柴,其中一人不小心摔下崖去,结果一直到三年后,此人才掉到崖底。
高崖,其实并无崖。其地形状如一只小龙虾趴在峡谷中,它头南尾北,是一条南北长约20多公里的狭窄小川道,一湾常年不息,清澈透明的小河溪水,从千高公路48公里处的一座山梁下边流出,顺着蜿蜒曲折的川道公路旁的沟底,流经高崖全境,一直流向甘肃灵台县的百里镇,再汇入泾河,绕过山梁拐向南边,途经麟游县,直到西安,最终注入渭河。
说高崖地形状如小龙虾,是因为它的身躯是顺着千高公路沿线,一路向北,依次为祁家沟、阳川寺、仓坊、高明、许焕、腰崖等村。羊头庙、槐芽、景家川等村犹如龙虾的触须,分别延伸到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的另外的山坳或山头上。
我是上世纪八、九年代初分别在高崖中学与高崖乡政府工作,前后长达七年之久。这里的风土人情、草木山水,给我终生留下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。
一
高崖地处陕甘两省交界处的北部山区,东连麟游县的花花庙、酒坊两乡,北邻甘肃灵台县的百里镇,南接普社乡(哪时还没合并),属于暖湿温带半湿润大陆季风气候,山地沟壑纵横,平均海拔1100多米,气候冷凉,昼夜温差大。
高崖镇政府及所属站、所、学校等机关及农户居住在山脚下的高崖河畔,这里的黎明要比县城及川塬地区晚上一会儿。同样的时间段,在川塬太阳可能有一竿子高了,而在高崖,太阳才象一个赖床的小顽童,涨红着圆脸,伸着懒腰,慢腾腾地将大脑袋探升在山顶上。
尽管如此,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却深深地懂得“一日之计在于晨,一年之计在于春”的生活哲理。每年正月十五一过,学生们就开启新学年的紧张学习,大人们便开始下地备耕了。每天天不亮,孩子们便陆续点上小蜡烛或小煤油灯,坐在并不敞亮还显寒冷的教室晨读起来。校墙外的山路上不时传来清脆的牛铃声,浑厚的吆牛声,只见哪一辆辆装满土粪的架子车,驶向去冬预留的尚未堆上土粪的玉米地,为春播玉米备足底肥。
河床里,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块下,溪水匆匆忙忙地由南向北流淌而去;阳面山坡上,那些沉睡了一冬的小草,也纷纷试图冲破压在身上的黄土,想尽早露出地面,沐浴春日的晨光;灌木丛中的迎春花也在挤眉弄眼,向着晨日纷纷展现出稚嫩的笑脸。
这朗朗的读书声,悦耳的牛铃声,响亮的吆牛声,微弱的破土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山峦间的宁静,构成了一幅生机盎然的早春山乡图。我站在校园里,一边等待上课的铃声,一边在思忖:这山乡僻壤晚上静得出奇,白天却动得沸腾。靖节先生笔下的“世外桃源”也许不过如此吧。
二
俗语说,“一立夏,遍地生火”。在高崖,这个俗语并不完全吻合。白日里,满山遍野的杨树、柳树、梨树、杏树、核桃树以及苍松、翠柏,还有那些隐身在灌木丛中,叫不上名的各类杂木,沐浴在炎热的阳光下,尽情伸枝舒叶,向路人展示自己身躯的健壮;那些牡丹、玫瑰、月季、蔷薇、打碗花以及名目繁多的山花,贪婪地吸收着,夏日太阳洒向大地的热量,争奇斗艳,竞相绽放;川道公路沿线的田地里,春播的垄垄玉米地,俨然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,随风起着绿浪,在夏日阳光照耀下快乐成长。
日中时候,当你站在露天下,太阳光照射在身上火辣辣的,滚烫烫的,不由得你总想找个阴凉处,将自己遮蔽起来。这时你真正感受到“遍地生火”的盛夏滋味了。
当悬空的太阳落山西沉以后,高崖酷热的夏天顿时就消失了,仿佛一下子来到初秋。高崖河里的小鱼抖动着尾巴,欢快地畅游着。热烤了一天的青蛙,兴奋地在水里蹦来跳去,呼朋引伴呱呱地叫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学生娃娃们纷纷相约来到河边,将脚伸进清凉的水中浸泡,驱除白天的炽热,有些男生甚至到无人的地方,跳入水中洗澡。村民家里,拴在牛槽前的耕牛,甩着尾巴,摇着耳朵吃着鲜嫩的青草。农夫们则身披秋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,一边抽着旱烟,一边收拾农具。
盛夏时节的城镇或川塬村寨,空调、风扇、蚊香,应是人们驱热避暑防蚊虫的必备物品,但在高崖,这些东西竟与人们无缘。一到晚上,身在室外活动,要加秋衣,人在床上休息,不仅不需挂蚊帐、点蚊香,而且必须盖被子。这里特殊的昼夜温差大的气候条件,使得高崖玉米不仅产量高,而且淀粉足饱,味道甘甜。在高崖工作的七年时间里,那怕每天都要喝一顿玉米粥,也没感到厌烦,反倒喝大米粥和其它粥,都喝不出高崖玉米粥的香甜口感。
三
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一首“秋词”,既是对山乡秋景的赞颂,更是我对高崖秋时感触的最好印证。学校里,上一届该毕业的毕业了,该升级的升级了,初一级新生入学了,紧张有序的新学年学习由此拉开序幕了。
“白露高山麦”,每到这个时节,高崖是一片繁忙的景象。山坡上的麦地里,一头头膘肥体壮的耕牛,在主人的吆喝和甩鞭声中,迈着稳健的蹄子,拉着犁头,身后留下一行行黑黝黝的小沟,小麦种子静躺其中。
秋季的高崖,湿气重,雾色浓。当你走在山坡上,突然间扑棱棱一声,一只或几只雉鸡从你身边一掠而过,把你能吓一大跳。有时猛然间窜出一只野兔,差点与你迎面相撞。有时,雾色厚重的如同毛毛雨,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,找不到物品,你不免有毛骨悚然之感。但此时,你耳内传来牛铃声,吆牛甩鞭声,你又坦然了许多,仿佛自己置身于一幅淡墨山水画,且成为画中一分子了。
要说秋季最惬意的莫过于星期日上山捏杏仁、打核桃了。初秋来临之际,满山遍野黄橙橙的杏子,掉落在山坡灌木丛中。只要你来到杏树下,金黄色,熟透的杏子铺满在地,当你捡起一颗完好无损且鲜嫩的杏子,吃上一口,顿感甜润可口,你恨不得一下子吃个饱。但古人的:“桃宝杏伤人”的古训,提醒你千万不可贪吃。于是只好将杏子皮退下扔掉,将杏仁带回,砸掉外壳,将杏仁晾干熬粥喝。
时至深秋,是采摘核桃的最佳时节。高崖的核桃树,大多是自然成林的多年生树木。核桃皮薄、瓤饱、油质好,吃起来特香醇。高崖村民做的核桃馍,核桃饺子成为一大特色,孩子们上学常常是核桃馍不离。今天高崖的玉米糁、山核桃,成为两大知名品牌。
高崖的季秋和初冬时节,是玉米成熟和收获的最佳时机。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搭起四面敞开的玉米楼楼,那金黄色的玉米堆在简易透风的玉米楼楼里,格外耀眼,成为高崖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线。看着这些黄橙橙的玉米棒子,村民们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……
四
高崖气温略低,昼夜温差大,是夏季避暑的天然圣地,但冬季却格外寒冷漫长。每当夜幕降临,机关单位及农户的人们就用硬柴烧炕,当地人称其为“雷火炕”,此时,炊烟四起,将傍晚的夜空弥漫的空灵飘渺。烧热炕,是农家唯一的御寒取暖的方法,单位取暖则用的是木炭。
记得那是一九八0年的事,我在高崖中学工作,李峰校长是地道的当地人,有多年烧木炭的经验。那年十一月初,我随李峰校长一起,带领我们初三年级几名体力较好的男同学,到深山沟去烧木炭。先选好土质较硬实的山崖,挖好窑洞,就近砍上木柴,将其锯成五十公分长的木棒,整齐的横竖交叉摞置在窑洞内,窑顶留好出风口,在窑洞内迎洞口处留出一点空地,然后点火烧。由于刚砍的木柴是湿的,不易被烧着,必须昼夜不离人不时添柴火,不能断火。五天后,窑内的木柴就会烧过,这时将窑顶和窑洞口一起封死,隔断里外空气。七天后,木炭就可出窑用于烤火取暖了。
那时候,秋冬季雨雪多,尤其象高崖这样的深山区,天上一挂云就落雨雪。
那是一九八二年寒冬的一天,我乘坐宝运司从千阳县城发往高崖的班车,因雪路滑,班车将乘客抛在大湾岭就返回宝鸡去了。车上十几名乘客只能顺着山梁上的小路,步行回高崖了。路上的雪已有十几厘米厚,天上仍然在沸沸扬扬的抖落着雪花。真是:千岭冰封,万壑雪飘,山舞银蛇,树披白袍。人们踩着厚厚的沙沙作响的瑞雪,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去。一对年轻夫妻,绕过众人,匆忙向前赶去,消失在山卯中。当人们转过山卯,发现不远处这两年轻人,男的背站着,女的蹲在路边(可能是内急吧),当听到后边的人语声后,慌忙之中,女的脚下一滑,光腚坐在雪地里。众人停下脚步,以免他们再次尴尬。
三十多公里的山路,到午后终于爬完了。当一行人站在高崖镇高明村的山梁上,看着熟悉的瑞雪覆盖下的村庄,田野及山卯时,回家的幸福感油然而生。几个年轻后生,索性将背包挎在胸前,干脆躺在雪地里,向山下飞快地滑去。尽管此时的我,拄着木棍的手冻得通红,满身是雪,步履沉重,但心中却是满满的欣慰。眼前这一切难道不是“满山铺絮绵,瑞雪兆丰年”的好兆头么?
五
高崖,不仅山清水秀,树木丛生,牛羊成群,土壤肥沃,物产丰润,而且民风淳朴,人品憨厚。我在此工作的七年间,特别是在乡政府工作的几年里,经常下乡,多次在村民家里吃饭。我至今难以忘却的是,地处景家川村的学生陈小丽家,她爸是村主任,她妈热情好客,灵巧能干,我每次下乡到该村总能在她家吃上一顿喷香可口的臊子面。高明村支书雷学仓,干练豪爽。我每次下乡去该村,他都要热情地挽留用餐,尽管是核桃馍就土豆,但他总会整一盘花生,邀你抿上两口小酒。时至今日,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。
这几十年来,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下,高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。昔日凌乱的草舍茅屋,早已变成了红砖钢筋水泥建成的单元式新房,镇上都矗起了崭新的楼房。随着城镇化步伐加快,高崖的许多父老乡亲,都在县城“高崖小区”住上了现代化楼房。玉米种植、收获也都用上了大型机械。
尽管时代在变,但昔日那山青水绿的自然景观,鸡鸣人欢、牛羊满圈的田园场景,已深深根植于我的脑海中。如果有可能的话,我真想栖息于高崖,包上一亩地,悠然自在地过一过陶潜笔下的田园生活。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(吕文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