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上午，天气是难得的晴朗。车子驶离县城时，阳光正好，湛蓝的天幕上万里无云，像一块新浆洗过的蓝布，坦荡荡地舒展开来。此行的起点，是在平利县科协那间坐南朝北的会议室里。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泼洒进来，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，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带着金边。

李伦乾同志的声音，便在这片澄澈的光照里响起，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。我侧目望去，邻座的张校长，目光紧紧跟随着发言人的话语，他手执一支墨水笔，不时在做笔记，笔记本上已密布了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记号。当读到“坚守‘退休不退岗，退休不褪色’的政治本色”时，我看见好几位老同志的背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。那是一种镌刻进骨子里的姿态，岁月能染白鬓发，却磨不去某些烙印。他们谈论着“十五五”的蓝图，议论着平利县的规划，那些宏大的词汇从他们口中说出，自然而恳切，仿佛在商量自家来年的耕种计划。这一刻，理论不再是悬浮的文字，它经由这些苍老而依然热忱的喉舌，落地了，生根了，接上了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地气。

会议结束，恰是上午十时许。没有片刻寒暄与滞留，一行人便又上车，朝着中皇山女娲银峰茶叶基地驶去。山路蜿蜒，将方才会议室里凝聚的、略显抽象的热度，一路播撒向空旷的山野。

抵达茶园时，日头已近中天。正是上午将尽、晌午未至的时分，天光最为明朗透彻。我们站在茶园的地头，景象豁然开朗。茶园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，四周层峦叠嶂，宛如天然的青玉屏风，隔绝了尘世的喧嚣。这里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净肺叶，确是一方毫无污染的纯净天地。眼前的茶田，规模不小，一垄一垄顺着舒缓的山势铺开，齐整地修剪过后，像一局等待落子的、墨绿色的巨大棋盘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，给每一片过冬的茶叶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生动的釉光。

李华海同志径直走到一畦茶树边，蹲下身，像一位老相识般，轻轻拨开茶丛根部的泥土。几位闻讯赶来的茶农和技术员立刻围了上去，他们之间没有客套，问得直接，答得更是透彻。李华海拈起一撮土，在指间捻了捻，又凑近看了看茶树的枝干，便开始讲解。他从土壤的墒情说到有机肥的配比，从防冻的培土厚度讲到修剪的斜面角度，预防虫害的时机选择……他的语言，褪尽了会议室里的书面气，全是土地能听懂、农人能操作的“白话”。那些“关键技术”，在他嘴里，成了“这样弄”、“那样办”的实在法子。阳光晒得人肩背发热，可这一小圈人却浑然不觉，只顾着那泥土与茶树。一份份《茶园冬季管护实用技术资料》递到茶农粗糙的手中，那纸张在明媚的日光下白得晃眼，像一片片播撒下的智慧种子。

我退开几步，望着这景象。远处，是苍茫连绵的群山，在湛蓝晴空下轮廓格外清晰；近处，是这群白发或灰发的老者，躬身于茶垄之间。他们额上的皱纹，与茶树上风霜的痕迹，仿佛有着同样的走向；他们沉稳的讲述，与山间清风的絮语，构成了此刻天地间最和谐的声响。方才会议室里关于“蓝图”“规划”“高质量发展”的宏大叙事，此刻全然溶解在这具体的土壤分析、枝条取舍之中。那“银龄力量”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分明在这明晃晃的日光下、清朗朗的山野间流转——它从他们依然敏锐的目光里流出，从他们沾了泥渍的手指间流出，流入茶农恍然大悟的点头中，流入这片在冬日暖阳下默默积蓄力量的茶田的根系里。

日头渐渐爬到了天顶，山野间的光线变得直接而饱满。正午十二点多，我们带着一身阳光和泥土的气息，循着来路下山返回。车窗外，群山在正午的日照下显得愈发清晰宁静，那片刚刚被知识与汗水抚慰过的茶园，已悄然融入这无边的青绿之中。我知道，当明年春风吹醒群山，这里将泛起第一波新绿。而那新绿里，定然沁着今日这澄澈的阳光，今日这专注的身影，与那不曾褪色、在晴空下落地生根的银龄之光。（周高学）